阳光有毒的夏日午后遇见吉他手



别人看我喝着低劣的烧酒  而我却在风中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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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灯 @ 2007-12-15 09:25

[8]



在小五讲出他脑袋里的那场电影之前,他们在小五家里看了一张叫《梦旅人》的碟。岩井俊二炮制的异想
世界,隐晦,绝望,在饱满剧烈的阳光下,支离破碎。

小五说,“扶苏,我只想拍下你在城市里任意穿梭的样子。我相信你就是那种走到街上就会消失的女孩子。
我们会跟着你,而且,凛冽和颜却也会客串。但不妨忘记。”

房间里的空调机发出持续运转的机械声,室温已经降的很低。扶苏站起来,不知道何时僵硬的四肢关节发
出冰冷的咯咯挤压的声音。她的眼前,一遍一遍又一遍,快速回放电影中那个片段。男孩不慎滚下围墙,
在荒芜的草地上奔跑,细长肮脏的四肢在半空中挥舞,好象要抓住些什么。他的脸上有殷红的血。最后他
倒在草丛里死去。看上去仿佛是摔坏的一件破旧不堪的玩具。

扶苏突然觉得莫名的愤怒与仓皇。这样的场景令她心惊肉跳起来。她拉开门到卫生间里去洗了把脸。出去
的时候,看见颜却站在对面看她。

“扶苏,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绕开他,回到房间里。小五和凛冽在书架上挑唱片。

她说,“小五,明天中午是在这里开始拍吗。”

小五对她点点头。“是啊,下午三点。你不必过于紧张。扶苏。”

凛冽跑过来把她拉到门外的院子里。“扶苏,一开始我还担心你不会答应。”

扶苏笑笑。“因为暑假很无聊啊。”

凛冽眨眨眼,指了指小五。“那你觉得小五有趣吗。”

“小五,满好的啊。”扶苏看着凛冽鼻尖上的几颗褐色的小雀斑,在明媚的光线里隐隐约约。风吹得她的
心事,深深浅浅的褶皱起来。

“他很喜欢你呢。”凛冽一副对什么都了若指掌的样子,坐在走廊的藤椅里笑的很开心。

扶苏想开口说些什么,耳边突然想起自由流畅的旋律。Leigh Nash这个来自法国的年轻女子,很短的棕发,
男孩子般的天真、腼腆,对着麦克风,她这样唱:

…………………………………

You are in my heart

I can feel your beat

And you move my mind

From behind the wheel

When I lose control

I can only breathe your name

I can only breathe your name

 

You'll view the list

And take your pick

You'll view my **faith**

And make a choice

'Cause I'm nobody else's but yours

And you're in my heart

I can feel you're beat

And you move my mind

From behind the wheel

When I lose control

I can only breathe your name

………………………………………….

 

扶苏坐在晒暖的台阶上,把头靠在凛冽的腿上,跟着旋律喃喃的哼起来。这是她熟悉的喜欢的曲子,它是
如此的自由,如此舒展,如此丰盛,让她干涸的眼睛,没有泪水的,渐渐充盈起来。

 

(真的只是一场电影吗?)



那个乌鸦一般的女孩可可,是被父母遗弃在精神病院的孩子。凌乱的枯草一样的黑发,还有缀满黑色羽毛
的衣服,已是唯一珍视的宝贝。女孩把苍白的长袍涂满黑色颜料的时候,是那样放肆的快乐。套上心爱的
羽衣,跨过满地羽毛的残骸,在镜子里邪邪的笑。沉郁湿润的声音,漂浮过来,在抵达手指的瞬间失重坠
落。

扶苏忘不掉她的脸。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们变成两个被丢弃在同一世界的玩偶,有着相似的脸,一个
快乐,一个恐慌。

她把电视机关掉。一切画面声响突然隔断。仿佛黑夜中咆哮的大海,在一瞬间消失,连同黑夜,陷入死寂。
她觉得安全。

6月的阳光已经很直接。照在眼睛上,睁不开来。空气里有晒的焦臭的柏油味道,混合着微熏甜美的阳光气
味,路边不知名的花香,以及树木和泥土的气味,在蝉的犹如厮杀般的叫嚣声中,一起蒸发。

阳台上有仙人掌在开花。浅黄色的花朵,有鲜活的生命力在。那盆茉莉,已在冬天枯死。舍不得丢掉。会怀
念她盛放的样子。倒回至过往某一段的,幸福时光。

女人在院子里洗床单。高挑的背影,是凛冽的。

水,泡沫,湿了一地。只能想象,他们在尘埃里流动的沉吟。

扶苏走出院子,想看看路边的蔷薇。她轻轻阂上大门。

蔷薇象天真的少女,依偎在初夏柔软的肩头,惟恐是最后一季的惊惧,开的太过纵情,因而显出颓败。芳香
却浓郁,有无所畏惧的柔情在。凋谢,是盛开的最后一道工序,有枯萎,完美才得以被成全。而她与这个世
界,始终亦不过是相隔一朵花的距离。

很久没有看到远方的天空。仰起脸专注的看着,就会觉得灵魂变轻。

身边有肮脏的足球滚过,接着是几个孩子。欢叫着,象天真而潜藏暴戾的小兽。一直望着他们在路的尽头消
失。

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想要了。仙人掌,常常翻看的书,童年时的相片,蓝格子的窗帘,枕头上洗发水的柠
檬香味,浅绿色的小院和房子,还有家。

扶苏就这样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忘记了那架黑色的摄象机。

忘记了紧张。

她总是这么轻易,就迷失了自己。

她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是那部电影,还是真实的生活。她无法分辨。她的情绪继续被那个女孩操控。那
个女孩叫可可,顶一头短而凌乱的头发,目光直直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可可举着破烂的伞,走在爬满绿色藤蔓的围墙上。瘦削的少年在前方折返。围墙已到尽头。女孩说,前方还
有路。坐在树阴遮蔽的围墙上看教堂的尖顶,听孩子们唱赞美诗。女孩轻轻哼唱不说向往。梯子架起来,天
使闪到一旁。



扶苏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亮起来。街边的冷饮店,生意兴隆。买了一个巧克力的甜筒,站在屋檐的阴影里,
吃的很慢。看来往路人的表情,看他们说话,微笑,或者沉默。阳光把白色的水泥地面抚摩的温温暖暖。

冰激凌流泪融化,黑色的稠状物粘腻的纠缠了满手。没有东西可以擦掉,只能用力握着。

路口是一个容易让人心灰意冷的地方。和无数不同的人相聚,和别离。没有喜悦,不道再见,神情自我麻木,
很象海底的银色鱼群,游动中变换不同的姿势,闪烁剧烈的光芒,却发不出丝毫的声响。

从来不喜看别人的脸。其实是不想看见时间给予的创伤。如今却习惯于直视,眼睛,嘴巴,手。脸和肢体是表
情最丰富的语言,很多时候更要真实的多。迅速的打量一个人或一件物品,眼睛犹如快门,捕捉他们的每一个
小动作,或每一个小细节,想象他们的喜怒哀乐,或质疑他们光怪陆离的醒目标签。渐渐沉溺于这样的方式。
觉得自己只是在旁观,而并没有参与。

百货商店的橱窗,华丽精致。到处散发着文明社会物质丰盛糜烂的气息。浩浩荡荡的穿过贫乏虚弱的身体。天
空被大厦的尖顶切割成杂乱无章的几何图形,在离地面
160公分的地方仰望,破碎,却因此有了表情。脚踝上有
细细的风,缱绻着,悄无声息的绕过。

曾经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有时候海拔100米的平地要比海拔6000米的雪山更难以征服。说这句话的
人,是某所著名大学登山队的队员,报纸上那个年轻男子笑的灿烂。也许,只有被风雪洗涤之后的笑容,才是最
有感染力的,找不到一丝的阴影。

车站上巨幅的海报。年轻的女子笑容灿烂,手里是酒红色的最新款数码相机。想起看过的一部日本电影。摄影师
怀念已故的妻子,日常生活中平淡无奇的细节,有淡而深重的伤感,看得到时间的空洞。印象深刻的是妻子因压
抑而无措的脸。还有一张熟睡时躺在船上拍的照片,男人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于是把全部的温情凝固在摁动快门
的瞬间,并且在以后的岁月里得以延长。

或许爱情存在。只是,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许下一辈子的期限,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扶苏想,路总是越走越远的。而她始终心有所惧。独处的时候,是自己和自己在一起,感觉不到孤独,一旦被暴
露在喧嚣场所,一切就会现露原形。在人群中自由穿梭,最终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碰撞。

拐了一个弯,扶苏双手插口袋,一步一步走上去。一直很想写关于天桥的故事。在某座天桥,遇见手里捧着苹果
树的天使,把他带回家。每天在一起,只盼岁月静好。应该是某个黄昏,楼群隐退成灰色的背景,还有微凉的风,
抚过夕阳和月亮,点亮第一盏路灯。

她站在天桥上看日落,径自沉浸于幻想和一点点的惆怅。直到毫无预警,被狠狠的撞开。趔趄着倒进一个人的怀
里。闻到一股柠檬的清香。

她看见撞她的人,是凛冽的脸,装作陌生而凶恶的表情。回过头忿忿的说了什么。没有听清。

她站稳,籍此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想说谢谢,又觉得好象应该先说对不起;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该说谢谢。

于是,她说:对不起。谢谢你。

年轻的男子戴着耳麦,穿绿色长袖体恤,高高瘦瘦,站在暮色之中,仿佛月光下的一株水草。洁净,湿润,轻盈
得仿佛没有根基,没有结枷。

他对她笑。然后走下天桥。

她跟着他走下天桥,看见他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他们始终在相隔两米的地方,一前一后的行走。扶苏不敢离的太远,人群越来越庞大,很怕彼此被淹没消失不见。
等绿灯亮起的十字路口,她看看他的浑然不知的自我表情,再看看对面与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是孩子手中操
纵的木偶,两军对垒,却面目空洞,溃不成军。她相信,命运之神只是个孩子。看见头顶四肢上纠结的线,在空
中轻轻的摇晃。听见孩子冰冷的笑声。她仰起脸,站在他那一边。

以匀速运动穿过三个十字路口,走过一个天主教堂。有很高的钟楼,塔尖直直的戳向蔚蓝色的天空,远远的看过
去,天空仿佛在它的穿刺之下微微塌陷。围绕着塔身偶尔飞过的灰色鸽群,发出空灵的哨音,在灿烂的阳光里,
具有一种无法言传的意味。砖红的墙,彩釉的窗,还有浓密的爬山虎。清晰的看见时间,怎样前赴后继,在班驳
的墙上渐次走过。

门口有几个老人在等待布施。她摸摸裤袋,只有74角。她把他们放在老人伸出的肮脏的手里。

男子进了便利店。她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坐在路边的栏杆上等他。在喧嚣深不可测的城市中心,安安静静等待一
个人的感觉,原来是那样好。

他拎了两个大塑料袋,瞄了她一眼,然后在她面前走过。

她大声的叫住他:“喂!”

男子往回走,在她面前站定。“是你。”他认出她。

“你好。我叫陆扶苏。”她笑的象只狡黠的猫。

“你好。我叫颜却。”

“颜却。”奇怪的名字。她重复念了一遍。双脚不停的晃。

他低下头,盯住死灰一样的眼睛。“扶苏。你离家出走了吗?”

 

电影里的那个少年,与同伴走失在高高的围墙上。他象麦芒一样立在那里。闪着寒冷的光芒。然后重重的摔了
下去。鲜红的血。在碧绿的荒野里奔跑。再也没有爬上去。犹如被剪断了线索的木偶,轻轻的倒下去。他知道,
他已经被放弃。


扶苏觉得,放弃这个词语,充满了彻底的决绝的意味。即使是轻飘飘的吐出来,亦会令人心灰意冷的很。

他说我们去乘地铁。她害怕乘地铁。突然有隐隐的笑意。她的木偶线,还没有被剪断。

出入口不断的有人群涌现消失。象浮出水面的怪兽,张着大口吞噬一切。

颜却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然后站在售票机前投硬币。

阴冷的风,象长长的发,从她的胸口,细若游丝的,一穿而过。

她站在人群之外。在空旷的明亮的大堂里,掂起脚寻他。

地铁呼啸进站的时候,有强烈的气流逼迫过来。本能的往后一退。空间被迅速填充。

颜却退回来,抓住她的左手腕。往空荡荡的车厢里走。

他说我们要乘到终点。

他说我们。

取下一只耳塞分给她。她戴上。他修长的手指,缠绕在她的皮肤上。长而浓密的睫毛,安静的覆盖眼睑。是翕
动的羽毛,在白色的光里投出一片暗影。

她抱着那个袋子,直直的坐在绿色长椅上。看每一次进站时,对面的白色列车和灰色人群。

她终于明白,这个城市的一切声音,原来都被锁在了这里。如今她正穿越声音的中心。她想,穿越地球喧嚣的
心脏,出口的另一端,走出去,是否会刚好有一座蓝色花园,象原始丛林那么高大茂密,盛开永不凋谢的美梦
与迷迭香。世界是没有边界的,有非常多的小动物,在起雾的湖岸,它们排成一圈围在一起喝水。没有黑夜,
甚至也没有令人哀伤的日落黄昏,只有白日永垂不朽。

她伸出右手,张开。在他的手指上方变换各种姿势。却始终没有,覆盖下去。

她看见,声音冰冷的刃。划过每一个人的耳朵。听见风被撕裂的尖细的哭声。

就是这样荒凉的人生之旅。

而他们从来就是,与世隔绝。

她在对面的玻璃中,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在明晃晃的车厢,和漆黑的通道里,辗转明灭,忽隐忽现。仿佛
一场对峙。或是,凝望。

她露出月光一样空洞的笑容。

列车再次启动,响起播音员清脆的声音。

“下一站,终点站。共富新村。”

 

电影的尾声,乌鸦一般的女孩可可,和少年站在夕阳的灯塔上。等世界末日。少年朝着太阳开枪。女孩说,我
始终非死不可,不能不死。让我替你洗去你的罪吧。枪响。毫无预警的死亡。女孩的脸上开出艳丽的花朵。她
如同一只绵软的鸟,轻轻倒在少年的怀里。黑色的羽毛,雪一样飘满整个天空。是如此美得血腥的画面。



车厢里已经人群散尽。消失的过于迅速。仿佛一场短促的梦。车厢里苍白的灯光,呆得久了,让人觉得寒冷。

颜却说:“你真的不走吗。”

她重复:“真的不走了。”

他说:“不害怕吗。”

她说:“无所谓。这里很好。”

他看着她,放开她的手腕。然后说,“好吧。我走了。”

她把塑料袋还给他,他没有接。径直走向车门。

突然,车厢里响起一把柔软的失落的声音,象是一种叹息。她说,“你真的要走吗。”

颜却错愕的回头,扶苏象是被一双手突然拍醒,看见凛冽和小五在对面拎着沉重的摄象机。黑色的镜头,象
瞬间失重的坠落物狠狠的玄之又玄的滑了一下。

扑通。颜却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然后响起凛冽高八度的惊叫声。

他们看见长长的椅子下面,爬出来一个女孩子。

她看见那个漆黑的镜头。“你们在做什么。”


最新评论


蓝色回声

2007-12-16 17:30 匿名 218.82.*.* 网址: http://bluejesse.blogbus.com

凋谢,是盛开的最后一道工序,有枯萎,完美才得以被成全。

写得好!



蓝色回声

2007-12-17 23:21 匿名 218.82.*.* 网址: http://bluejesse.blogbus.com

刚刚看了《梦旅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媚的阳光下,伴着轻快的钢琴曲,三个孩子在高墙上行走,一切显得那样美好,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要去迎接世界末日的来临。

他们是被上帝抛弃的天使,用生命去换取救赎。



brokenlight

2007-12-18 15:44 匿名 202.109.*.*

真正的好电影就是这样,将语言打回到苍白贫乏的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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